阿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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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天仙迷局

天涯海阁地处南海荒蛮未化之地，阿布罗迪的母亲又是波斯人，传言他自幼在波斯生活了很长时间，故而行事与中原人氏相比总有些乖张之处。瞬对此早有听闻，故而对于阿布罗迪的挑衅并不介怀，只轻轻一笑，转过头来对冰河说，
“请借伤口一看。”
蔷薇花刺刺的很浅，但被刺到的肌肤已经发蓝，并且开始形成某种纹路。奇怪的是，被刺的肌肤四周正在冒着淡淡的白气，似乎把冰块突然放在日头下一般。瞬略一皱眉，一手搭上冰河腕上命脉，凝神沉思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连道了三声“好”。
“好什么？”阿布罗迪问道。
瞬自背囊中拿出一包长短大小不一的金针，选了三只涂上艾草，一面取了火折子，将金针放在火上轻掠之后封住了冰河肩膀三处穴位，这才将蔷薇花刺小心的拔出，又嗅了嗅，这才笑道，“你用了琼林的白芯蛇、南海里的海石花、天涯海阁独有的金莲葵这三味世上难寻的毒物，又加上帝王水母的汁液做引子来制成这味毒，可谓天下奇毒莫过于此，自然应该称赞一个‘好’。”
阿布罗迪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许。
“可惜你却没有口上说的那么厉害，这味奇毒难就难在它触之即亡，令人没有时间服药解毒，你只为难人却不愿多伤无辜，留出时间给中毒者敷药疗伤，特地在蔷薇花枝上涂上了旱地金莲的汁液用来暂时压制毒性，虽然不算大善，也算是有怜悯之心，也很该称一个‘好’。”
阿布罗迪饶有兴致的看着瞬，“的确是好，我的毒好，你的眼力更好。”
“不过，最奇特的却还不是这些，”瞬不再研究那支蔷薇花刺，他抬起头来看着一直默不作声、似乎完全不关己事的冰河，“而是这些毒对于冰河来说，似乎完全不起作用，看来阁主的解药和我红露枫丹都是白准备了。”
这次阿布罗迪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答话的不是瞬，却是坐在一边正举着酒葫芦的米罗，“这小子是寒水宫的人，修习的内功是寒冰真气，差不多可以说是百毒不侵的内功；他可以用体内的寒气完全封住毒素在身体内的流动，接下来只要简单运功就可以将毒逼出。”
“可我听说这种内功修习的条常苛刻，尤其是对先天体质的要求颇高，如今已经绝迹江湖了，”邪武有些吃惊的看了看米罗，又看向冰河，“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人能用这种内功。”
米罗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的仰头饮了口酒。
米罗开始说话的时候冰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阵，之后就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表情，就连一直在他身边的紫龙，也未对此表示出任何兴趣。
阿布罗迪却装不出淡然的表情，他像是个看见新玩具的孩童一般兴高采烈的鼓起掌来，“不错，红露枫丹的确是借这几味毒药最好的解药，能使它们的毒性互相牵制，再加以救治；阁下只凭着望闻问切便能说出我的毒的出处和解法，倘若不是神农谷世家的继承人南宫瞬公子，我也想不出会是什么人了。可惜——”
他的视线转向冰河，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说道，“这位小弟弟，既然有神功护体可以遍尝百草而不毒，何不随我去天涯海阁走一遭，”
他嫣然一笑，“天涯海阁可不是只有毒药而已。”
冰河仍不答话。只见他肩膀上的白气更盛，甚至开始有淡蓝的气萦绕着他的手臂，他额前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汗滴。原来他至中毒之后便不发一言，其实正是在调息逼毒。瞬微微一笑，此人性格倔强一至于斯，适才他以手搭脉时发现冰河内功极寒，便猜到冰河已经用寒气将毒封住，瞬正要运气相助他逼毒，却被他的寒气生生逼了回来。
瞬摇了摇头，只好拿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放在冰河身边，“调息之后用井水服食三粒。”
屏风里忽然转出一对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对众人朗声说道，
“既然两位公子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便请随我们前往后阁，公侯小姐已经先行一步，其余诸位就请暂且留步，在此好好休息一下。”

南王府的后花园精致非常。
虽然地处幽州，这庭院中却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别的尚且不说，单是那些宛自天成的太湖石、形态优美的奇花异树，便不知要花多少时日多少钱财才能寻得觅得，更遑论将其一一安排得体，使这不算太大的庭院移步易景。真真一个劳民伤财。瞬一面边行边看，一面暗自叹息。
“这儿真美。”
紫龙突然说道。
瞬睁大眼睛看着他，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只是他手指才刚伸出，便被紫龙手中那柄折扇轻轻架住，“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儿很美？你又看不见。”
“我虽然看不见美景，却听得见莲花摇曳的声音，听得见微风吹动水面的声音，听得见十几种名贵鸟儿的叫声，听得见它们飞过林间树枝颤动的声音，”
紫龙顿了一顿，“试问这样的地方又怎么会不美呢？”
瞬点头笑道，“怪道人人称你‘心眼’，你还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这么说，之前在外堂，你对修罗所的那些话——”
“不过是些推测，”紫龙一笑，“我见他手下留力，便疑惑他心存困惑，于是出言试探，他果然是因为某些原因而限制了自己的力量。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快，现在却突然性情大变答应来南王府做个小小教头，由此看来，不是受了重伤，便是曾出重手杀错人。”
“于是你只一句‘斯人已矣’，模棱两可，对他来说，却是正好道出心事，”瞬看着眼前与常人无二的紫龙，轻轻摇了摇头，“‘心眼’之能，我今日可算见识到了。”
紫龙尚未来得及答话，只见迎面走来一位衣着鲜亮的侍婢，作了一揖道，
“二位公子，世子的内书房就在前面，请进。”

绕过照壁便是六世子朱罗的内书房和寝室。紫龙一步踏上连廊便拦住瞬，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这里的气息，似乎与外面不同……”紫龙摇着头迟疑着，“我也说不清，小心就是了。”
瞬抬头四处看了看，这层内院无非也是几合院落、窗外有廊、廊下冷竹翠蕉细石铺路，与先前走过的院落并无太大区别，心下不甚明了，只好随着带路的侍女一路朝世子的卧室走去。
如果一定要说出什么不同，那就是这间院落比前面的几进院落都更加精细华丽，装点院落的植物更加珍贵罕见，连侍婢的衣服妆容都比之前的几个更加鲜亮，看来外界传闻南王爷独爱六世子，倒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二位先生请进。”
两个未梳髻的女孩子站在屋外，才替二人打起帘子，一阵清香便迎面而来。
主厅屏风后一位丽人娉娉婷婷站起身来，朝二人浅浅一揖，“南宫公子、紫龙先生，二位乃是当时奇才，小女子适才请几位教头向二位请教，实在情非得已。乃是因为表弟生病以来舅父为表弟请了不少医师，结果却招来一干行骗之人。小女子不胜其烦，故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二位千万不要介怀，望二位能尽心救治表弟，小女子在此谢过二位大恩大德。”
说到后来，抽泣之声已清晰可辨。
瞬只好抱拳一揖，“潘小姐不必行此大礼，尽管放心便是了。”
六世子朱罗就安静的睡在榻上，一旁点着助人凝神安睡的甜梦香，一切都安静的仿佛这个年轻俊美的青年只是在睡觉，他平静的脉象似乎也在向瞬说着同一个事实，然而事实却是，他已经如此安静的沉睡了整整一个月，并且完全没有会苏醒的迹象。
七支金针扎在世子头顶脚下七处大穴上，世子却丝毫没有任何反映，继续睡的坦然。
瞬罕见的皱起了眉头，他自五岁开始学医以来从未遇见这种情况，任督两处大穴被封，除非是死人才会没有反映，可是世子却偏偏平静的继续睡着，要不是他的脉搏也一样平静的跳动着，瞬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只好抬头看向紫龙。
紫龙站在房间的最中间，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事情。
“单乾、双坤、左震、右泰、艮气轻为上、坎气重为下……此间或有上升之势，惜方向不明，一股气息似乎有所转向，莫非——”他顿了一下，突然朗声说道，“不知小姐可否为在下一一说明屋中陈设门窗与方位。”
“这房间有问题？”瞬低声问道。
紫龙点了点头，“如果我没错的话，这间房间被人摆了一个风水局。”
“也罢，看来针灸暂时对世子不起作用，我先去屋外看看周围的花木有否异常。”
公侯小姐在屏风后面叮嘱道，“南宫公子请小心，莫要出了这院子。”

内院的四周颇多珍奇的花木，譬如天竺的象耳兰、波斯的大丽菊、巴东的木莲，这些花木虽然并非毒物，却各自有些古怪的药性，只是因为在中原地区难以见到，鲜少有人知道它们罢了。难得它们在这幽州苦寒之地竟能生长的如此鲜活，瞬不禁心下生疑，究竟是世子偏好收集这些珍稀花木，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将它们养在这里。
瞬一面思忖一面走到院门处，抬眼忽见院门外一株粉色的大花长在假山之后若隐若现，花朵形状酷似他幼年时候在一本医书中看到的“宝莲花”。瞬依稀记得书中写到，宝莲花生长在炎热的丛林之中，花姿犹如宫灯，一个个井然排列悬挂于花枝之上，只要这种花的些许花粉入药便能助人安睡，甚至只要对着花嗅上一下便能令人昏睡几个时辰，故而被南人成为“甜梦之花”。
世子的怪症或者与此花有关？
瞬小心翼翼走到宝莲花边，从怀中拿出一张白纸，屏住气息扫了些花粉到纸上包了起来，一面心下暗道，是否要检查一下每日给世子送来的饮食和水。
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公侯小姐千万叮嘱他不要踏出院门，他却为了这朵宝莲花而踏出了院门，他这才察觉紫龙之前提到的“不同”之处——他一路走来时的路、院门竟然都消失了。
瞬叫了声不好。
这显然是被人布下了迷局，不管是王府为了自身的安全还是有人想籍此害人，这个阵势看起来一点都不简单，展眼望去，所有的地方都平常普通，每个可以看到的转角都非常相似，瞬却知道越是这样的阵法越容易迷惑人，使人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只有一座小小扇亭，位于加上一角，是这个阵势中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地方。
它究竟是生门还是死门。
他突然看见那扇亭里的案几上，似乎摆了一只小小的瓶子。
瞬当即想起邪武对他说的话，“南王六世子朱罗不知从何处得来那只‘玉人行’的花瓶”，莫非那就是传闻中的青花瓷瓶“玉人行”，一种莫名的焦躁感令瞬突然很希望去一探究竟。他才迈步朝上山走，便觉得自己身体愈来愈轻，不使轻功也可以跑的飞快，片刻便到了扇亭前。
案几上的确放着一只青花瓷瓶。
瞬却怎么也看不清瓷瓶上的纹饰图案。
他只好再向前走。
愈来愈靠近扇亭。
“不要动。”
一个柔软的女子的声音在瞬的背后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