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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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之后，我有个绰号叫做西毒，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嫉妒。我不会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不想别人比我更开心。
我以为有一些人永远都不会嫉妒，因为他太骄傲。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以上录自《东邪西毒》

话题从一个有点传奇的故事开始。话说妈妈年轻时进入某全国大型国企，单位领导当然会了解情况，也不知为了何事而要去家里一探，去妈妈家中地址为何。妈妈于是有点心不在焉的回答领导，你去了江边某船厂附近，随便找路人问×工（母亲姓氏）家在哪里，必然有人指路。
领导将信将疑的看着妈妈，心想哪有这等事情，然而终究没多说话。
次日他登上门来的时候，却已经大呼神奇，说我尚未到船厂附近已经抱着试试的心情找到一路人打听，谁知那路人竟十分详细的向我描述了你家地址，我不信，又在街上找了几个人一试，果然人人皆知，神奇、神奇。
妈妈一笑了之。
听到这个故事的我于是也好奇问道，真的人人都知道。
那是，整个区就这么个大学生，高级工程师，技术水平一流，拿的工资也是顶尖的，还会有人不知道吗。
她说的就是姥爷。
姥爷其实跟我说过他是上海交大肄业的，但是那个年代，解放前就基本毕业了的大学生、就算肄业也是相当高等的学位，更何况还是为了参加地下工作而没有拿到学位证书和毕业证的。解放后母校曾让他们去领取证书，姥爷毕竟没去，那个年代工作实在太忙了，忙着自学英文的教材，忙着连轴转的四处去建设祖国，忙着发挥自己的全部力量，哪里有时间去上海拿一纸无用的文凭。
姥爷的作风一向如此，一直到现在，在80年代改革初期，人们已经开始向钱看的时候，有人曾拿来图纸让姥爷随便签个名上去来应付领导，但姥爷不同意，他叫人将图纸留下，花了整夜的时候核对计算，通宵未眠，只为了签下他的大名，为这些签下他大名的图纸负责，然而二天来人的时候，却只得了一声谢谢。我不知是否算继承家业，也与图纸常相伴，却少见到如此不为名利钱财责任心重的工程师，听到这里只有感慨。
但是很快这些知识也就变得无用了。
空气中异样的风暴悄然而至，一时间人人自省，这些变化是姥爷这样的知识分子所难以察觉的，但是他身边却有一个人，对此有着及其敏感的嗅觉。那个人就是姥姥——拿着双枪打拼出来的女游击队长。
姥姥时任长航下属某厂厂长，常年在军队的生活让她对于政治问题总是格外敏感，那个时期未曾来到的时候就已经在家严厉批评姥爷的一些言行和思想，并且叮嘱绝不许到人前这样说。幸好姥爷是个嘴严的人，不爱与人沟通，更兼作风严谨、技术能力令人拜服，以他资本家大公子、家姐还侨居美国的身份竟能躲过60年代初期划分右派的浪潮，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但终究是躲不过的。
这次连姥姥也没能躲过。
那个年代很疯狂，我很难想象被理想背板会是怎样的心想，从这点来说也许没有信仰更幸福，时下流行的团剧中张立宪自杀了，他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定非常绝望，他的信仰背叛了他，绝望的觉得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于是他扣动了扳机。姥姥却只能对自己和姥爷说，这就是现实，我们只有面对现实。她对敌斗争的经验又开始起作用，她甚至会在游街之前画出会场周围地形图，研究从那条路回家比较安全，不会遭到不明所以的殴打。
这些不是她的胡乱猜测，大家很快听说了有人在小巷被殴打致残。
孩子们被送走了。我于是无从得知妈妈被送走的那个星期里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回家的时候所有的箱笼抽屉都被贴上了封条——抄到无需再抄的地步。
游街、批斗，我在《霸王别姬》里看到的那样。
有人打黑枪、有人被打瞎眼睛，打人的只有十来岁，事情没发生之前他们是被打者的学生；有人逃亡了，电线杆上贴满了通缉的文告，事情没发生之前它们上面贴的是她的表彰通告；有人的档案被打上“永不重用”的印章，尽管他从十几岁开始已经跟着大人们的队伍征战南北，原因是他在大学里认识了资本家的大小姐，并且相爱了；世界灰暗的让人绝望，绝望的让不够坚强的人想要扣动扳机。
生存与死亡，这是个问题。

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太多的不平静，因为我当然知道故事的结尾，他们一起坚持了下来，共同守护着一个家庭，直到它枝繁叶茂。我想他们的经历对于我来说就像在看一部惊心动魄却已经泛黄了的电影，故事的过程让人感慨和钦佩，故事的结尾告诉人们生命的真谛。
但它却如此真实，真实的在我的身体里留下痕迹，我如今还会说一些不知何来的口语，含着不知何来的河北味和天津味，让认识我的人怀疑我的籍贯。
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背着鼓来了……
妈妈说，那是姥姥老家用来哄小孩儿睡觉的儿歌。
这种充满了狼和虎的儿歌，着实罕见，它竟把一个猿啼虎啸北风呼号广袤无垠的河北大漠带进了一个在千湖之城里长大的孩子的梦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