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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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火光之后

夜凉如水。
驿站的冲天火光渐渐熄灭，却不知有多少人已被那场大爆炸炸死当场，或者葬身火海。
“呸——我操他奶奶的——”
一个身影从附近的草丛里艰难的爬起来，“想炸死本少爷！做梦！”
“好不容易才能逃出来，你省点力气吧！”
说话的人正是死里逃生的瞬和星矢。
刺客仓惶出逃，瞬顿时觉得其中有诈。这些刺客人数众多，纵使逃走也不至于如此仓惶，连首领的尸首也弃之不顾。原来他们早在驿站四周埋了大量火药，隐藏在附近，见到天鹰镖局的人到来才入内挑衅。瞬是神农谷神医世家弟子，对于味道十分敏感，是以一嗅出火药气味便立刻猜出了其中阴谋——刺客想让他们葬身火海。
事出紧急，瞬亦无空闲再做他想，只好抓起身边一人，从侧窗飞身而出，谁知酒肆爆炸十分厉害，二人还是被气浪震的晕了过去，这时才醒过来。
“不知道紫龙他们逃出来没有？”星矢呸呸的吐了几口泥，一面担心的说道。
瞬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紫衣书生就是‘心眼’紫龙，传闻他双目失明却能通晓阴阳术数，所以叫做‘心眼’。难怪那刺客要说他是瞎子了。”
镖师大多性格豪爽，相信“共患难就是好兄弟”，更何况刚刚要不是瞬及时将星矢带出来，以他的反应速度和轻功，只怕现在已经死了。星矢于是也不打算隐瞒，略一点头，“就是他。南王府的人出大价钱点名叫我亲自护送他到王府去医治六世子的失心疯。”
又是南王府？！瞬顿时一怔。
“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真是难说，这次要是失镖，天鹰镖局的面子就丢大了。”
“应该不会，”瞬略一沉思，“我记得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火药气味，还喊了一声，以他当时的位置还有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白衣青年的轻功来说，他们应该能逃的出来。我担心的只是捕快大哥，他靠门太近，首当其冲。”
“多谢瞬公子担心我，”黑暗中邪武的声音突然响起，“幸好我这个‘飞将军’也不是白叫的。”
“原来是‘飞将军’邪武和神农谷的瞬公子，失敬。多谢两位相助。”星矢站起身来，冲着二人一一抱拳，“不知铺头可曾看见我镖局的几位镖师？”
邪武摇了摇头，“我刚才听到你们谈话，原来我们的目的竟然是相同的。但不知道南王府又是用什么请动了阴阳术冠绝天下的‘心眼’紫龙？又是什么人想在这里杀他，或者，”
他看了看瞬，“想连公子一齐杀。”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何必要为了几个不知真假虚实的什么“东坡遗篇”“广陵残韵”来捅这个马蜂窝，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么麻烦的事情，再多他给个《呕血谱》《兰亭序》他也绝对不来！
瞬倍感头痛的揉着太阳穴，“现在想也无用，不如找找看附近可还有人逃出来了。”
“不知那个白衣青年是何来历，武功如此了得，”邪武继续说道，“论起来‘神拳毒牙’市以一双毒爪成名，十年来横行北邙山，且人品甚为卑劣，官府几次派人追剿也被他跑掉，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星矢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叶，“那个人我也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他名字叫冰河。我接镖的时候他就和紫龙一道了，只说是受人所托一定要护送紫龙到京城。紫龙好像说过他是哪个门派的，不过我没听过所以也不记得——”
“咳咳——”
“我记得好像有个‘寒’——”
“咳咳——”
“‘寒’什么宫的，我记不清了，难道是广寒宫——”
星矢突然噤声。
因为他突然察觉到一个冰冷细长、薄而且锋利的东西正压着自己的喉咙，而他面前的瞬和邪武二人却低着头，分明是在忍笑。
“要不要更深刻的印象？”
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星矢顿时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起来。
“唉——我都已经提醒你几次了，你还兀自说个没完，可是自己不讨好，”紫龙从冰河背后走出，一板正经的说着，“对他来说侮辱师门可是大事。”
“我说笑的！”星矢觉得脖子上的剑锋一紧，惊的大叫起来，“冰河你不是来真的吧！”
冰河冷哼一声，这才收回剑锋。
寒水宫，瞬心下了然，难怪年纪轻轻就有一身绝世武功。据说寒水宫门人长居北海，武功路数精妙绝伦，却又与中原各派大相径庭，且门人稀少，足迹甚少踏入中原，以至于不少人都认为寒水宫只是一个传说，世上根本没有这个门派。如今竟能亲眼见到，实在令瞬大开眼界。
“为什么你们身上一点烟灰火燎的痕迹都没有？”
星矢因为被气浪推的摔入草丛，沾的一身泥泞，加上满脸灰尘，自知惨不忍睹的时候突然看见紫龙冰河两个完好无损，故有此一问。
“冰河带着我逃出驿站数十丈开外，站定之后驿站才爆炸，所以我们没有损伤，”紫龙详细的解释着，“随后我们跟踪那群放火的匪人走了数里才回头。原来他们已骑马往北邙山的方向逃去，铺头若是有意缉拿匪徒，倒是可以往北邙山走一趟。”
短短几句话说的瞬疑惑顿生。能在数息之内赶在爆炸前奔出数十丈决非易事，而能在黑夜之中只用两条腿一双耳朵跟踪马匹更是不可思议，这两人的武功实在星矢之上，南王府又何必多此一举硬要点名星矢来保这趟镖呢？
那边邪武却摇了摇头，“只怕就算抓住他们也只是个替死鬼，真正买凶杀人的人决非这群乌合之众。只不过他们盘旋在北邙山这些年，也实在害人不浅，我即刻飞鸽传书给此间县衙，叫他们带齐人马捉拿残余匪徒。”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冰河突然开口，“他们为什么杀了一半又不杀了？”
四人不解，都怔怔的看着他，星矢首当其冲开口辩道，“什么杀了一半不杀，他们哪有不杀，那种爆炸有再多的人死十次也不够看的！”
“你现在死了？”
瞬立刻明白了冰河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既然留有杀招，必定应该考虑到会有人能从大火中逃生，也就会布置杀手在外面，看到我们出来便一一捕杀。”
冰河点了点头。
“不错，当时我和星矢逃出时被气浪震晕，若是真的要杀要抓，都不应该错过这个最佳时机，可是他们偏偏放了火就跑，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人能活着似的。难不成他们的任务并不是杀紫龙或者我吗？”瞬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到了幽州才能找到答案。”
冰河冷冷应道，一面推开面前的星矢，“你不是喜欢风餐露宿吗？这次合你心意了！”
“对了！”星矢猛地一惊，“你可看到我镖局的三位镖师了？”
冰河不语，只是微微侧身，星矢顺着他让出的方向看向紫龙。
紫龙却在摇头。
非常缓慢的摇头，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恐怕惊扰了已经永眠的生命。

他们在驿站的废墟上逗留了两天。
邪武离开四人赶到附近县衙，一来一回花了两天时间。他们用这两天时间将废墟中的遗体清理出来，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们把它们整齐的排在空地上，盖上被单。他们从地窖里拿粗糙的粮食，在含着沙的井中取水，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就是最美好的事情。
星矢跪在三位镖师的残骸前歃血发誓，一定要抓出幕后主使为他们报仇。
报仇啊报仇，瞬叹着气，不知冤冤相报何时了。
紫龙坐在附近的沙地上吹一支曲子。
“你吹的是什么？”瞬很喜欢和这个目不能视的青年交谈，比起血气方刚的星矢和冷傲寡言的冰河，紫龙的个性似乎更加平易近人。
“无名的曲子，我的师父教给我的。”
紫龙的眼睛可以睁开，虽然没有光泽，但不知道的人绝不会把他当成盲人，这更让瞬觉得惋惜。也许上天本来就是公平的，给人一点天赋便要剥夺一些能力。
“安魂的？”瞬笑起来。
紫龙摇着头，“是安抚生者心灵的。比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才更需要安抚。”
瞬会意的点了点头。
“对了，你何以会答应千里迢迢从荆州赶往京师？”瞬猛然想起此事，于是问道。
紫龙微微一笑，“虽然公侯小姐信中说备下《十六卦天局》，但我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我所以想去，只是想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玉人行’。”
“为了那个惊世宝藏？”瞬笑道。
“可以说是！”
紫龙的回答却出乎瞬的意料，“倘若那个瓷器中真的藏有宝藏的秘密，我很想知道，那位叶成究竟用怎样的方法隐藏了这个秘密，使得数百年来人们都无法得知。他又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手法来保存这个秘密。”
“哈哈哈——”瞬大笑起来，“世人都想得到宝藏，偏偏你却只想知道隐藏宝藏的手法，教人知道一定笑你一个买椟还珠。”
紫龙笑道，“正是，何谓椟何谓珠，恐怕世人都不知呢。”
他的眼睛虽然是黯淡的，脸上却流露着怜悯苍生的淡然表情。瞬突然觉得，这个什么也看不见的男人，也许真的能够看到一些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